【09 客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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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給季詠恩對接的下一份工作,是在寶石臺的新劇客串出演一位富豪身邊的女保镖,富豪遭遇暗殺時為保護富豪而死。戲份不重,預計一周即可拍完。
經紀人送來劇本的時候略有幾分歉意:“你要是不想接的話……”
“接啊,為什麽我會不想接?”季詠恩專注地翻着劇本,沒有擡頭。
她還沒有拍過電視劇。
雖然她從未擔綱電影主演,但出道以來的發展路徑對比娛樂圈的大多數女孩子已算是順風順水。
出道就能演電影的是極少數,大多是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選美比賽,抑或是報名藝員培訓班,以此為跳板簽約電視臺或影視公司,然後從電視劇集的龍套開始,邊緣角色演上一兩年,才能演上有名有姓的角色。
至于做主角,那是需要氣運的。有些人更是終其一生都沒有出演電影的機會。
那些簽約一兩年就能演上主角大紅大紫的演員,無一不是人中龍鳳。更多的演員最後都成了劇集的黃金配角,有穩定片約,但也就止步于此,拿着固定工資,收入沒高出普通人多少。
無論如何季詠恩都得承認,如果沒有陳仲謙,即便她能出道,路途也不會這麽平坦。
她出道時電影市場還很火熱,就算只演配角,一年到頭也歇不了幾日。曾經街上恨不得每走幾步就有一間影院,大約去年開始便一間接一間關了。
她身處行業之中感受更加深刻。五年前公司的全部片場影棚晝夜開工,一個劇組拍完下一個馬上就進,邊拆邊搭邊拍,時時刻刻熱鬧喧嚣,整個片場走一圈,癡男怨女、江湖恩義、妖魔鬼怪、豪門情仇,恨不得人世間所有故事都濃縮在拍攝基地裏了。
而現在,任何時候去片場,總有至少一半影棚是空置的。
商人也愈發精明,片子逐漸由統購統銷改為院線分銷,嗅覺靈敏的電影人已能敏銳意識到,以後電影行業一定是質量為王,像《鬼打牆之終極猛鬼鬥》這種追趕風氣粗制濫造做出的東西也能賺錢的時代,只怕是一去不複返了。
而與之相反的是,電視機越發普及,無線傳輸信號越發穩定,電視劇集亦随之越來越火熱。
和電影不同,電視劇集數多,故事宏大,播出時間長,曝光時間長,火熱劇集裏出頭的演員,人氣不比電影明星低,甚至能引發比電影更狂熱的社會風潮。
但是,這些演員在電視劇中混出名堂後,削尖腦袋也要往電影圈子裏鑽。
電視劇從誕生之初就被認定低電影一頭,在大多人心目中,演電視劇只不過是公仔箱中會動的公仔而已,要上了大熒幕才是高級藝術。
季詠恩自己身在電影圈,但對這種說法從來是嗤之以鼻的。黃飛鴻這麽一個人物能養活香港電影業拍出八十多部電影,經典的恐怖片品牌被賣給不同的制片公司,導致一部片子同一年之內能上映四五部水平參差不齊的續作,品牌在幾年之內就毀了個乾淨,這算什麽高級藝術?永遠沒有哪種藝術形式是純粹的高貴或純粹的廉價。
更直接的原因其實是天差地別的片酬。
以現下最火熱的功夫明星來說,他的片酬今年再創新高,高達一千萬,票房分紅另算。這其中或許有水分,但總歸不會比這個數低太多。
當然,他是世界級巨星,并非人人都有這種能耐。女星的片酬普遍較低,季詠恩這樣的萬年配角更加高不到哪裏去,即便如此,一部戲的片酬也有三十萬上下。
而無線臺中最紅的老牌電視劇男星,四十集電視劇累死累活地拍下來,拍攝周期那麽長,片酬也不過二百萬,這個收入已然是電視劇領域金字塔尖上的人了。
最大的兩間電視臺人才年年都外流,耀星影業也接收了許多,大家都只拿電視劇當跳板,出了名之後寧肯在電影裏作配也不肯回去拍劇。電影演員跑去拍劇集的,更是幾乎沒有。
因此經紀人才覺得,季詠恩不會接。
經紀人名叫郭倩儀,在外更常用的名字是Connie。她是耀星影業的老牌經紀人,季詠恩身份特殊,因此出道之初就是她親自帶,好在她星途雖不算光耀但也平坦省心,老板也沒有過多囑咐特殊照顧,因此Connie分給她的精力其實并不多。
但這幾年,開機的電影數量少了大半。加之季詠恩打女路線戲路太窄,動作片已日漸式微,武俠片這波回光返照也只持續了一兩年,據Connie所知,至少接下來半年裏,沒聽說會有什麽武俠片開機。因而季詠恩片約驟減。
放在三年前,電視臺的劇集邀約,別說是客串,就算是一番主演,Connie也是直接推掉,劇本都送不到藝人手上。但今時不同往日,演員最要緊是有工開,客串也不得不拿來給她看。
女保镖的戲份很少,季詠恩很快就看完了她那部分。
一身黑衣,身形利落,寡言少語,從來不笑,死于忠義——毫無挑戰性,就是她最慣常演的那種角色。
讀完劇本季詠恩十分能理解為什麽這個角色會找上她。她連人物小傳也不必寫,這角色連臺詞也沒幾句,現背也來得及,去了就能演,演了就能過。
Connie向她确認:“詠恩,你想好了?真的要接?”
季詠恩合上劇本:“很好演的角色,總之,有工開是好事。”
Connie嘆了口氣,“确實與你之前的角色也沒什麽區別。演起來會不會膩?”
“還好。”
季詠恩是真的沒什麽想法。雖然若機會的話當然也想嘗試多樣化角色,但就這樣演下去,她也不感到煎熬。至少劇情、臺詞和對手戲演員都有變化。過去在劇團唱昆曲時,有限的劇目唱一輩子,與此相比,拍電影已算變數巨大了。
“我倒是想轉型。”她頗為無奈地笑了笑,“但能不能成功也不是我說了算,是市場說了算。我沒演過的角色類型,我倒是想去嘗試,可是有那麽多現成的演員可用,人家乾嘛要冒險選我?現在至少這種類型的角色,大家還是先想到我,我已經強過許多人了。”
Connie最欣賞季詠恩的就是心态。起初她非常擔心,以季詠恩陳仲謙二太的身份,是否只想演主角,總演配角會演到心态失衡。好在時間向Connie證明,這位二太算是寵辱不驚,否則她也不敢把客串劇集的工作拿過來給她看。
“那我就向那邊回複了。”
“好,多謝Connie姐。”
*
确定了接下來的工作安排後,季詠恩抽時間去了一趟柏年居療養院。
療養院位于銅鑼灣,母親江蘭芳如今住在那裏。
手術剛結束那時,母女三人腦子裏都沒有住療養院的概念,滿心裏都想着給母親租一間房子,平日請護工,間雜着兩姐妹親自照顧。
陳仲謙嘲笑季詠恩天真,又問她,親自照顧媽媽,難道不拍電影了?
他幫忙把江蘭芳送進了柏年居。
起初江蘭芳十分悲戚,她在小城度過半生,從沒見過誰把父母送進養老機構的,甚至就沒見過養老機構。在她的思想中,不肖子孫才送走父母,當父母是累贅,為此心頭悲痛郁結難解。
季詠恩和妹妹季秋心中也難受,生怕母親在療養院孤苦無依受人欺淩。
但很快這母女三人全部意識到,柏年居并非人人都能住的。全香港的養老服務機構中,唯有柏年居具備堪比私立醫院的醫療實力,江蘭芳術後需要長久的醫療追蹤,柏年居最合适不過,至于日常的吃穿娛樂,更是外面所不能比,加之陳仲謙打了招呼,江蘭芳在柏年居享盡清福。
陳仲謙安排的是豪華單人房,一年要八十多萬,這五年來的費用,盡是他在出。
季詠恩到時,江蘭芳正在看雜志。
母親已許久不看雜志,尤其是娛樂周刊,簡直碰也碰不得。
季詠恩剛接她和妹妹來的時候,她真以為女兒發達了出息了,成了大明星,到了醫院,明明已經那麽虛弱,但逮着看見的每一個醫生護士反複問,認不認識季夏,季夏演過什麽電影,在哪裏能看到。
季夏寂寂無名,當然什麽都問不出來。
直到意外看見雜志寫陳仲謙的新歡,她和季秋才知道是怎麽回事。
手術結束之後,季詠恩才抽出時間去探望她。她仍在昏迷。等待母親醒轉的時間裏,季秋沒有問姐姐為什麽遲來,始終沉默。
直到江蘭芳醒來,把雜志摔在季詠恩身上。
“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,你給人做情婦!”
那一瞬間,季詠恩大腦一片空白。
江蘭芳罵完她,又捂着臉哭。
在季詠恩的印象中,母親一直是個很堅強的人,除卻六歲那年父親過世時,從未見過母親這樣恸哭,就連得知自己生病時也沒有。
江蘭芳哭着罵自己。
“對不起,對不起夏夏,是媽媽的錯,要不是因為我,你怎麽會過得這麽辛苦,媽媽拖累你……”
那段時間季詠恩根本不敢出現在她面前。江蘭芳只要看見她,就難過得直掉眼淚。季詠恩怕影響她恢複,強壓着擔憂,幾個月沒去看她。
也許是當時那本雜志實在把季詠恩編排得太難聽,江蘭芳從此對全部雜志敬而遠之。
“你怎麽也開始看周刊?”季詠恩問出了先前陳仲謙問她的問題。
“朋友說看見雜志上有你。”江蘭芳放下雜志,眼角有淡淡的溫柔笑意,“說拍得很好看,叫我一定看看……”
季詠恩看見封面,正是登了她照片的那一期《西周刊》。
“這照片拍得你漂亮,像小時候。我讓護士給我買了個相框,回頭把這張裁下來,放進相框裏。”她指指床頭櫃,“就放在這裏。”
季詠恩在柏年居陪了江蘭芳一整日。晚上回到別墅時,吳姐說Connie白天打來好幾個電話找她,最後留下話讓季詠恩給她回電。
季詠恩連忙回撥,那頭很快接起:“詠恩?”
“Connie姐,何事這樣急?”
“原定你客串的那部劇集,工作計劃有些調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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